C6《上十字架·经卷》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5

冥冥中,我相信存在某种召唤,这种召唤的能量还奇特巨大。一如此刻,置身于这个方形的、一墙到顶的典籍的宫殿,在书香的氤氲中接受洗礼。一部典籍是一个博大深邃的灵魂,我今天有幸站在这里,说明,是这些灵魂的应征者。门口端坐的拿破仑海军的儿子、曾经的军士亨德里克先生告诉我:经历灾难和创痛之后,独有书能给人治疗,那么,好归宿就是和书做伴了。人生在半途上兜了个大圈,最终还是回到原地,这就是所谓宿命——这个以书籍垒砌之所,和家中祖辈建立的世界多么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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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个曾经陶醉于书香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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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爱这份职业,在做过无数零散的手艺活之后,算是有了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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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直立的书墙所构成的长方形空间,让我想起老宅中用于采光的天井,客观地说,那连墙之间的老铁墙廊要比博得利的要精致美观得多,每天,我就在这天梯一样的墙廊中走走看看,源自远古的书香沁入心扉,心中的潮汐有决堤之势。我想,是该重新拿起笔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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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送来的古籍、乃至各种经卷不少,整理和修复的工作一直不曾停歇。那卷以两个滚轴展放的《托拉》,据说是“二战”犹太搜捕期间、在某个清晨,馆员在门口发现了它,当时是用一团羊皮纸包裹。曾经一度,我非常激动,以为那个受蒙面者之托寻索的经卷终于有了着落,困扰已久的匿名信就此终结,那个似乎被仇恨充斥的年轻人总该和我见面了吧。然而最终,我还是无法判断,一是,该经卷除了两个卷轴的特征和匿名信上的描述一致,一些细节还是有出入的,还有,我一直没找到那个雕饰繁复的银质经筒,当然,这也有可能被当古董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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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尾随已久的影子,让我越来越明确自己被卷入某种旋涡,困扰丛丛。年轻人迟迟不肯露面,我也无法和他取得联系。但我自始至终能觉察到他的存在,甚至,他也许还到我工作的这个地方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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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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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美国的大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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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给您带来的麻烦。也许,我这不是第一次给您写这封信了。还是关于那卷《托拉》,那是“二战”期间失窃所致,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关于我,还有这部经卷的来龙去脉,在此还是免于详叙了,相信某天,一切会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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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经卷于我们之所以这样重要,是因为那是我家先祖一位文士历经几年时间精心写成的(中间因某个字、符号或标记有误而几度废止重来),传到我父母手上已近二十代之久。那是一卷体积庞大的羊皮卷,左右以两滚轴伸缩拢卷(经轴底部有大卫星等符号雕饰),各轴上下以双滚轮为经卷护卫,那经文为鹅毛笔书写的希伯来文。还有我想,我家经卷区别于他人的,也许是那个附带的圆柱形镀金盒套,除外壁有连轴七烛台、手等繁复的符号雕绘,顶部还立有三个带有流苏的装饰。另外,据我家人讲,连同这经卷一起存放的,还有一款古旧的宝玑怀表和一套纯银的经文写绘工具,说起来,那块怀表虽然价值不菲,但哪怕找到意义也不大了,只不过在这里作为一点可联系的信息提供而已。那套写绘工具,则记得是四杆不同笔尖的笔,独特的笔尖和雕镂繁复、精致的柱形镂空笔杆,我打小就熟悉……我知道我打扰了你的生活,但至今为止,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我姐姐索菲娅说和你妻子说起过这些被掩埋的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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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在亨德里克图书馆获得一份打理书籍的差事之后,自此真正获得了稳定和宁静,卡尔依然骂他那是“到尘土昏睡的地方去劳作”、是“在蜘蛛网上扑尘埃”,但不再是他眼中“不务正业的寄生虫”了。之前有人认为他应该到海洋博物馆去,到旧货店当伙计,或者拿起画笔画画等,似乎,他的命运任由别人定一样。终究有了归处,算是上帝的眷顾。威廉是否留有笔记,这一直是个谜,至今,这是我见到的绝无仅有的一个,还不署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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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附在日记上的匿名信,那字体和口气我是多么熟悉啊!那是说,一直来,这封信不仅寄给我,还寄到了威廉的图书馆去了。家中信箱,位于密室和地面交割处视窗左侧,卡通小木屋顶上立着天使,日常里,频繁的税单公告、日常函件,就投入天使眼皮底下的缝儿里去。有相当长的时期,等待神秘的投递者似乎成了某种期待,或者说恐惧,甚至有时候,我对往来经过窗前的行人也变得警惕起来。看来,这一切的惶恐和警惕,并非凭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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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对索菲娅一家,我心理非常复杂。之前的几年,我几乎天天都在等待他们的出现,索菲娅,或者,哪怕任何一个来自他们家的成员,毕竟我也一直惦记着那个埋在花园里的包裹,一个深埋地下成为永恒的秘密,还是他家某个成员哪天回来挖走了?而母亲跟着卡尔,家一搬再搬。如今事过境迁,当事情渐渐淡忘甚至不愿再去想了,事情又找上门来,从此,匿名信牵起的烦恼浮尘般荡漾不止。那无处不在的影子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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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这卷不知影踪的《托拉》,就是我在索菲娅家见识的那一卷了,我对它并不陌生,包括同时提到的那个镀金卷筒及四款银质写绘工具。索菲娅家有种特别的气息,一种别人家没有的气息,不仅快乐、祥和和宁静,甚至有种古典的文化气息。人人知道他们家富有,但令人感觉到的不是钱的富有而是别的东西。他们家有个大厅,用于存放各种艺术收藏和古朴的旧物,如多种犹太经卷,和犹太文化、历史相关的物件等。阿贝尔的书房极大,满满一大屋子的书,整齐叠放在书橱上。至今,我依然记得书房中间那个方形的阅览案台,那部《托拉》就一直平放在案台上,一旁是左右滚轴圆圆的滚轮。说起那套纯银的笔,记得索菲娅还允许她触摸过的,区别于鹅毛笔,这套银质笔的笔尖极其独特,有的平直,有的上翘,有的里勾。总之,那是我不曾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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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久前我专门回了一趟小镇。径直去索菲娅家的老宅,直接说明来意,并告知和前主人的关系。他们说,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户姓斯特恩的犹太人,买下的这处房子,之前在房产交易处户名已经更改多次,他们是从一个姓帕普的匈牙利人名下过的户。啊?我心里重重叹了一声,还带着问号。我道出梧桐树下花圃位置上的秘密,那是个坦荡之人,当即就让魁梧的儿子拿起铁锹去挖,及极深处,竟是空的……也许,便从那天起,我也踏上了寻找那卷《托拉》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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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12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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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聚会,只面向古董商和博物馆馆员,来者必须带上自己家藏的《旧约》。以“最古老的珍藏版为好,能有犹太的轴式经卷为妙”。威廉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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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帆船下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上,我见识了各种版本的《旧约》:来自牛津大学出版社的英语插图本,出自约翰·古藤保的希伯来语、拉丁语以及德语版本,来自本市普朗坦活字印刷馆的版本占了几近一半,而摩勒图斯传下的各语种版本占了较大比例。当中,不少还是神父雨果贡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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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争相说着自家藏本的传奇来历,保管年份,如何代代相传。威廉对我们自家那部来自普朗坦的插图本似乎没有过多的兴趣。当然,在那么多人当中,只有我明白他张罗这场聚会的目的。显然,失望的不仅是他,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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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大伙有好大的家底呢。”威廉耸耸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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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还奢望看到犹太人手抄的蒲草经卷?”路易倒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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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约翰·古藤保和普朗坦活字作坊传下的羊皮卷插图本已经不错了。”雨果神父拍拍威廉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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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口可不小啊,普朗坦的流传何止你们垂涎,别说腓力二世亲自编纂的《多语圣经》,光三十六行《圣经》就够稀罕。”来自普朗坦博物馆的罗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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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于是说起手抄《旧约》现章节错漏的流传,问雨果是否属实。神父说民间传言向来不可当真,那能抄写旧约的,必是学识修养不俗的文士,他们把《旧约》抄写看得万分神圣,在抄写的过程当中,哪怕误错一个字符、标记,也必须从头再来,错的可能性较小,不过,那是代代相传的东西,且一个个字符地抄写,一两年才可完成,这样庞大的工程,要说保证毫无疏误也难。罗格认为雨果说的有道理,何况岁月里的语言发展,使得字母拼写以及连词变动也成了辨认障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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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鉴定的标准在哪儿呢?除非这部典籍的原始手稿真有面世的一天。”有个声音在远处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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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现于眼前的是蒲草纸抄本,还是卷裹成团的羊皮纸卷呢?”路易接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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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约1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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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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