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重返牛津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5

独自漫游湖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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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天鹅蹁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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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抚低泉边紫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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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泽神之娇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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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不恋那如锦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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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对这波光如镜 凝视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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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下你裙裾翩然的身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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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水仙 起舞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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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和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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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莫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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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和大卫之间的信件,为略去一来一往的穿梭、称呼和时间的累赘麻烦,苏语建议把两人信件的内容分别归整,起初她担心存在问与答之间的混乱,其实不然,反而,这样读起来,有如随笔,彼此推心置腹,娓娓道来,未尝不好。若说有注明之处,倒有一处,比如,信件阅读的先后,则威廉在前、大卫在后更显明晰。至此,信件是否完结,不得而知。不管如何,重返牛津,寻访克洛伊已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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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他们就到了牛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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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8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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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昨天首先到博得利见了朵拉,拿到朵拉复印的《双桅船》所剩的内容。一如米歇尔所说,朵拉是个热心的人,她的真诚总令人感动。这次到牛津来,依然是朵拉做了内线。似乎她认定《双桅船》的缺页是克洛伊所为,只是,作为一个满怀仁慈的修女,她又下不了狠心去戳穿克洛伊。一直来,克洛伊被多次警告,她依然频频出入书馆,她有时候乔装打扮,甚至披着斗篷、戴着口罩。她不相信威廉只留下绝无仅有的一部书,到了后来,甚至巴罗·怀特的书她也想方设法盗走,索性被馆员截获,落下一个“盗书贼”的罪名。她到图书馆阅览的资格几度被剥夺,都是朵拉从中求情,使得她保留了那张几乎神圣的阅览证,不过,这一次的盗窃未遂,哪怕朵拉再为她圆场,她的证件还是被消除了。不久前,应安德烈和苏语请求,她千方百计寻到了克洛伊的家,非常诚恳地请她出来谈过。对于朵拉的慈悲,她依然感,否则她不会同意一见,苏语想。她和朵拉见面的结果是,同意在牛津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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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他们自然想到家里拜访克洛伊一家,但克洛伊还是拒绝了。于是,他们盛情邀请她到院部的临时住处来,她同样不愿意。甚且,她不同意他们约在博得利书馆见面,就商榷到塔楼的大门去,她同样否决,想必她是因为和图书馆的关系而心怀别扭。之所以选了这里,那是看上这里松弛温馨的气氛,但,究竟是一起用餐,还是仓促地喝一杯咖啡就走,他们心里没底。不管如何,苏语对她愿意见面已然满怀庆幸和感激。从语气听,她比以前变得松弛了。好,那我们就在老餐馆见。她总算开口。说起来,苏语这才是第二次见克洛伊,之前的一次,葬礼上的气氛,沉甸甸的,而今晚,她真想能和克洛伊好好享受一个古老的晚餐,并说说他们手头做的事,和一些欠缺的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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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手里是有些信件,还有杂七杂八的一些旧物、手稿。”她最终松了口,看起来她对安德烈更友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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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苏语决定对缺页追索并层层深入时,安德烈是有所担心的,苏语知道,他是担心涉及威廉甚至他一家的隐私,而如今,他渐渐看到事情正向一个明朗的道口行进。不久前,他坦承早在一些年前就知道巴罗·怀特为威廉著述的事实,但他认为,出了书的威廉既然不打算告诉他,那肯定有不便之处,于是,他“潜意识里接受了威廉另一个我的潜藏”。而今,他决定和苏语一起弄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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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发黄的信件,读到这里突然中断,看来十分不正常,尽管一些疑问正在逐渐清晰,可丝丝缕缕的疑问依然萦绕难解,目标似在不远处,可远望,依然难以抵达,以至她在步步追索之时偶有想起建筑设计师代达罗斯为囚禁米诺斯儿子而造的迷宫,迷宫造成后,连他自己也难以从众多的分歧迷途中逃出。而今,威廉、多尼和大卫就成了那网状迷途所围宇宙中的人物,明明循着入口,并沿着条条径道越过了层层屏障,分明看见了终点,只不知如何抵达,那面前道途集合,处处壁垒,要抵达那个圆形的核心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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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和老鹰在信中一再谈论《天鹅之死》和天鹅之死,但至今,天鹅的舞剧《天鹅之死》还是寻不到。他们后来的信件有的不再注明时间,不管如何,他们的通信是不可能在这个环节中断的,那么,后来的部分哪儿去了呢?倒是近日,她在那部法语版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面发现一张手写了半页的信笺,一些萦绕在心的疑问便得以解开。那显然是一封开了头的信件,这封信,同样是写给大卫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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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和你说什么好呢?多年来,我们一直絮絮叨叨,说了无数的话。我甚至和你说过,这些所有我写下的私信、文字、诗篇乃至戏剧等,最终有一天会全部焚为灰烬的。但莫名其妙,有时我又想留下。我几乎是每几年就把你写的我们往来的信件收集并给你寄回——还是你独居的家比较安全吧,你在那边按信件往返的顺序编排,那样,一些问题和事件会在时间和内容上变得清晰起来。实话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沉迷叙说那些过往,我真希望那并非刻意的辩解。一直以来,我是多么不愿意我的家人看到这些,常常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读写信件,尽管,偶尔遇上我妻儿疑惑的眼神会心有愧疚,可一些心愿,一旦打开就成了潘多拉的盒子,谁能拒绝会发生的一切呢?说来今天是令人沮丧的,当我要把信件和部分我的手稿托你保管时,却发现结实的文件袋被抽空了。会是谁呢?记得你最初有几封信,催着让我把《天鹅之死》给你,我的朋友!你知道,这薄薄的胶片和《莎士比亚》系列已变成我视听中尤为重要的依赖,多年辗转的岁月几乎从不离身,所以,原谅我吧。不过,记得我是答应过你,等找到良好的机器时,我给你翻录一个。然,就在不久前,当我找来帮忙的伙计时,发现那胶片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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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藏书窖室来的人固然不少,但也不至于翻看我的私密,这么说就蹊跷了,难道它长出了一双天鹅的翅膀?关于我的家人,相信我的妻子埃萨不会这样做,我两个曾经宠爱的女儿倒是越来越离我远了,尤其眼下急着离家前往英格兰的老大。说来令人悲伤,曾经我可是为拥有这样两个天使而万分骄傲啊,从来没有预计到,精灵一样的生命,一旦成人,竟是那样令人失措。小的时候,我几乎天天给两个孩子放电影,无所不能地做种种手工,上儿童乐园、博物馆、图书馆,而今家中层层书架,孩子却视而不见。我曾一度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父亲,其实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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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威廉对自己写下的文字是在意的,他甚至对和大卫的往来书信那样珍惜,那么,《双桅船》中的缺页是否和这些相关,而书的出版大卫是否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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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埃萨的日记是否公示于众,苏语其实一直犹豫,毕竟那是隐私,可谁能否认她是威廉的一部分?要把威廉的世界呈现,她的世界也就难以隐藏了不是?她辞世时,这本宽宽大大的日记本就落在她船楼里的枕头边,外壳是手工制作的暗棕色皮,当时处于闭合状态,上下左右以同色的软皮带子打成十字绑扎,那带子两头的末端,一头系以十字架为锚杆的锚——那锚看起来又像倒立的十字架,一头是老船舵,上面的图案雕刻物无不古色古香。也许当时她正要打开续接着往下写,也或者,她临终前想回读往日的记录,那些岁月里婆娑着触须的文字。轻轻解开绑扎的带子,只见柔软爽滑的封皮上同样压印着一个船舵形状的十字架,一如常常在教堂藏馆里看到的那些古董十字架。这些沉默的符号集于封面,是埃萨的审美所需,还是心灵所需?苏语想。这拉丁十字,是主耶稣受难前的刑器,那么,那挂铁锚倒错的十字架则是圣彼得的象征物了,一具心灵之锚。那是说,埃萨临终前,她的心灵已然泊靠,还是寻找泊靠之处?最是记得,她散开以往结成缆绳般的及腰长发,云团一样散于枕边,日记的扉页上写着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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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的眼泪湿了你的脚,就用这头发给你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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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埃萨的这一句来自《路加福音》,来自那个用头发为耶稣擦干脚上的眼泪、并为他抹上香膏的有罪女人,抹大拉的玛丽亚。可见,埃萨是饱含忏悔之心辞别的。从内页上的字迹、笔墨的浓淡可看出,这些日记是在不同的时期记录的,甚至源自更早,起码不是她到了养老院才开始着笔的。埃萨不爱署明日期,似乎害怕自己的秘密和具体时日的对应重合。而从皮封和内页纸张的色泽,同样可以断定这本子是一款来自战后不久的皮制品了。据说,两次大战后,不仅各种版本的《圣经》印刷频繁,和基督教相关的系列产品同样层出不穷。这本日记本不是活页本,可是里面的内容看起来完全不按时间顺序,看得出埃萨是随想随记,写到哪里算哪里,但其实读起来同样顺畅,前后没有冲突,苏语稍稍做了调整,自然是为了连贯。最初,苏语还想过要不要把它交给克洛伊姐妹,可是,她们姗姗来迟,就索性放在威廉的书房里,她甚至不能确定,她们是否已经看过,如果看了,为什么偏偏不带走,而单单对威廉的那本书在意?如今,为寻得和威廉、大卫书信里的一些细节对应,她禁不住好奇的驱动而去翻读,果然,就在里面找到些许解读威廉和大卫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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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庆幸,她是第一个赶到咽气的埃萨身边,以至媒体在后来报道时,并不知道埃萨在枕边留下一本日记的细节。至今,报纸上的报道她依然保留着——和曾经威廉去世时的报道一起,题目还极其浪漫,夺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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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里沉睡不醒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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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家威廉·莫尔爵士的遗孀、本国富商卡尔·保罗的女儿埃萨·莫尔爵士,在自家庭院的古船上沉睡不醒,接警医护人员赶到时,女士已没有生命迹象。据法医报告,排除他杀。按她生前好友说,威廉去世后,她状态已时好时坏,有迟钝和自言自语现象,因她两个女儿都不在本国,不久前被送进本市条件优越的养老院,后来,她强烈要求回家。在市郊的家里,她得到生前好友的照顾,状况好转,能独自照顾生活。不想她突然辞世。据说,老人家是服用了过量的镇定药物导致长睡不醒。这里顺便提一下,那艘古船为威廉从西班牙的帕洛斯港海运过来的老帆船,至今已近半个世纪。关于威廉对这艘古船的故事,有人说,那是他对远古航海的情结所在或对古代造船工艺的偏爱,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象征,是某个未竟梦想的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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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萨·保罗在家中是长女,婚后随了夫姓。据说,“二战”期间,为防战乱之扰,保罗先生把她送到西班牙就读。正是在美丽明媚的巴塞罗那,她和战后的威廉邂逅,并坠落爱河。毕业后,她携恋人回国,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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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语一直为克洛伊对父母的冷漠感到不解,她从不愿意把这种现象单一地归于“文化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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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首门口老久,终于,克洛伊现身了。她一袭黑衣,头戴薄呢窄檐小帽,外披春装的夹克,同样是葬礼上的黑色,而这次却黑天鹅一般妩媚。苏语似乎才算仔细地打量她的长相,四十多岁的样子,一看就是威廉和埃萨的完美组装,只是五官的分布镶嵌多来自威廉的构件。他们上去拥抱她,她出乎意料地回馈。这是出于礼节教养,还是她真的有所转变,心里还是没底。她提着体积很大的宽口羊皮手袋,看起来沉甸甸的。苏语心里一阵急跳,莫非——她希望克洛伊不是才从街上购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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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向你们说声对不起才是。”克洛伊说她其实应该邀请他们到家中去,只是家中不很方便。她真不该把如此重要的私人物件拿到喧闹的地方来公诸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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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抱歉的是我们。”安德烈说。他认为确实应该找个僻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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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坚持给你添了麻烦。”苏语抱歉地说。她明白,要不是自己非要把这个事情追索清楚,当然不会有这些枝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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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没接苏语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呈现出她的转变,她并没有苏语意料中的乖张刁钻,她甚至看起来是和善的。是什么让她有了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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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应过来,递过食谱。安德烈接了给克洛伊。安德烈问是否可以一起吃晚饭。他想饭后和她一起返回院部住处,那样会好些。克洛伊说急着要回去,要杯咖啡就好。于是,就各自要了咖啡。她坐在靠墙一侧,悬挂的肖像在她头部上方,画上的女子一身春雪的洁白:层层筑起的蕾丝,细纱钩织的荷叶滚边,顺滑规整的缎带,以及蛋糕般层层褶皱的蓬蓬裙——那下面可是支着几个钢丝裙撑?啊,奢华蓬勃的维多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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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满怀感激地谢过他们一家廉价出让的老宅,说她和露丝可以随时回家,她和露丝的房间会一直保持原样。克洛伊也算客气,她感谢安德烈的周到,说有他们打理旧宅她和露丝很放心,但房子既然是他们的了,她们姐妹也就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了。她这次带来了律师的函件,带回大陆就可更改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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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今晚我们见面,主要谈的还是我父亲一些旧物的交付。”她总算主动转入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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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诚恳地说,起初得知苏语正在追索父亲著作的缺页一度格外恼火。她坦然,那些缺页不少就在她手里,但应该不是全部。她认为一些感兴趣的读者同样从中抽离了些许页码,甚至有人还认为是她父亲威廉抽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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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今天这一步和我特殊的家庭不无关系。”她眼眶骤然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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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起自己快乐无比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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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人人都羡慕我和露丝有个幸福的家庭,尤其有一对好父母。”她神情亮堂,说威廉总夸她们是他的天使,还有常常在地窖里一起看电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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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一个长长的转折,有很久时间,她几乎难以接续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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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为那些流言和别人异样的目光是从她青春期萌发前后开始的,大概是小学升初中的环节。那时还很懵懂,听旁人说她爸爸出了书,但不在比利时——比利时的书店连一本也找不到,是在英国。她去问父亲,父亲否认有这回事。又去问母亲,母亲说不可能。她认为母亲是有意回避这件事,或者不想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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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你妈妈知道威廉出书一事?”安德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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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她知道,或者起码觉察得到。”克洛伊晃晃头,又说不确切,但她记得母亲和她提过,说她爸爸神神秘秘,常常夜里书房亮着,那台早年从美国运过来的打字机彻夜咔嚓咔嚓地响,而遗留书桌的稿纸、信笺常常落下隐秘的痕迹。那些痕迹属于隐衷。她永远记得母亲这句话。十六岁那年,她终于获得一个随学校到英格兰游玩的机会,在那短短的四天里,别的同学都在博物馆游玩,她却不辞而别,疯了一样,独自坐上火车前往牛津,野兽一样对小镇展开疯狂的搜索。你们知道,牛津镇不大,但地下的图书馆像迷宫一样绵延不绝,我一个对出版业完全陌生的女孩,就那样在牛津的地上地下搜索了几天,有时候甚至找不到上地面的路口。她的眼泪滑下脸颊。那天的搜索毫无结果,因为父母给的旅费几乎如数交给了老师,她后来几乎身无分文,有一个晚上她是在酒吧里度过的,恶毒的老板娘甚至要把她扔到街心教堂门前那片荒芜的坟场去过夜,她苦苦哀求才得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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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你父母知道吗?”苏语心里潮润,眼眶也漫起热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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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老师回去告状,说我违反规定擅自离队,害得师生们无心观赏,他们甚至还报了警。”她始终没有告知学校她离队的真相,只撒谎说自己走丢了,最终在警察的帮助下归队,但其实,她是目标明确,时间捏得奇准,自己保证在离开英格兰前必须回到同学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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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被克洛伊曾经的纯真和热情感动。曾经对她的一些不快,也在此刻冰释。也许,人变成后来的样子,着实是岁月的严苛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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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起自己在牛津大学的几年,用了天堂和地狱来形容。她的快乐是远离了自己的国家,脱离了父母的管教,但搜索父亲的著作,成了她主要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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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这里来上学,就为了要把你父亲的书找到?”安德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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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回答得格外干脆,“也或者因为那年我在小镇地下迷宫一样的迷途让我落下后遗症,我要重新回来解决迷宫带来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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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记得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真正看到那本《双桅船》出现在书架上。她认为那是因为漫长的传阅所致。之前的好些年里,她几乎和牛津地上地下所有图书馆的老板和馆员都熟悉得很,包括街巷角落、地铁口的旧书报摊、古玩店,甚至各处跳蚤市场。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掉了。直到后来,她逐渐知道,威廉其实早在她到伦敦之前已经开始搜索那本书,他同样是地毯式寻索,他承诺并兑现给那些愿意返还书籍的书店两倍甚至更多的书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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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回事?”安德烈惊愕不已,“那么,后来他搜集的书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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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每个书店和他的具体交易,但我所知晓的两个旧书店,拿到几倍的价钱后同意把书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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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耶稣!”安德烈双手捂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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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本书出现之后,她和图书馆的关系开始僵化。她因为借读之后不归还,被馆部寻上门来,她不得不归还,但,从那以后,几乎就很难重归书架了。她于是时时返回等待,并打算一旦得手就占为己有,然,馆员把她盯上了,她根本无法得手,所以,开始做些手脚就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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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你和你父母说起过吗,或者露丝?”苏语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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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露丝是个不太有主见的人,她比我平和,对一切似乎都不太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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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坦言,为探究父亲世界的谜题,从历史专业毕业后她决定转入心理学的学习。他们不承想到的是,她后来还就父亲的事几次前往汉普斯特德登门拜访安娜·弗洛伊德,她自称那时初生牛犊,造访那栋红墙白窗的精神分析患者之家,一心只为对父亲的世界探个究竟。她头一次的拜访,是以心理学专业master(硕士)的身份,那时隔着西格蒙德辞世已三十多年,作为晚女的安娜也早已退休。战后从事儿童心理研究的安娜非常仁慈,这让她的心情变得非常松弛,以至把父亲的种种讲述。安娜听得万分平静,她说她父亲的行为并无异常,他之所以隐藏或者说在家人面前回避种种,这大概要从两方面来理解,一是,出于他竭力保护家人的意愿,他拒绝把战争的阴影带给家庭,他之所以在战后离开故土到大陆来,是为了重建人生,并期待给家人一个和平安全的生活;其二,他曾经是受领嘉奖的英雄,而最终被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辞退,这于他是种耻辱,又无从雪耻,这并非因为于天鹅之死一事他在道义上输了,甚至是,相对天鹅的死亡而言,那个耻辱已然日趋渺小,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让亲友知道的,这说明他对家人和朋友十分在乎。尤其是,他所处的时代,于一些鲜见的现象,世俗常常给予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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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熟悉后,克洛伊和安娜的谈话就轻松且广泛了些。安娜坦称,曾经有个叫巴罗·怀特的人来找过她,他正好带来了威廉的《双桅船》,她曾读过。关于那本书的理解,她认为有多个角度,相对媒体说的“一部战争反思录或忏悔录”,她认为威廉在书中阐述的是天鹅之死,所以,她更愿意将之看作一部挽歌、一部精神诠释之书,而不是传说中的“隐私揭秘”,更不是“同性恋情的叙述文本”。她尤其对民间歪曲流传的“同性恋情缅怀”感到不快和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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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13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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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克洛伊对这些信件保管得很好,甚至里面一来一往的信件,同样按时间和内容为顺序合而为一,也或者这是威廉之前就这样整理好的,几乎都没有倒错。于是,她就看到了那不厚一沓、来自印刷体的纸张,显然,这应该就是《双桅船》上的缺页,她首先看到了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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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和水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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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道长河,迂回在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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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的汹涌,只为一个朝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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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岸之隔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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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温柔与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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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浪谷的波峰里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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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支流是千万枚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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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向平原的同时,也刺向陆之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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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混淆淤泥,受荡涤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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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一尾无鳍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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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凝望鸥鸟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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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起时,鸟群掠过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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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尾羽,缀一缕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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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支流,万千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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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颗粒宛如星辰,一双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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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断河水与海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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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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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年前的火烧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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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已重回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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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来,这绿洲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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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流击打卵石 鱼儿深藏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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藓草为遮挡门户之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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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光映照温柔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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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中寻不到珊瑚和海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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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的汹涌依然无法把水流注入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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逶迤河道,已然成为丈量陆地之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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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袭来,鱼儿睁眼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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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又拍岸,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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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千万年前,它已变得对自己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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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深知,海洋的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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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如深渊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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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直期待,浪涛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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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河道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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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海洋的方向,决开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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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河流奔向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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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而眠的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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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千万年前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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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于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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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罢,颇是震惊。尤其安德烈。据他所知,楚克水下公墓战后一直没有对外开放,直到25年后,才允许外人进入,难道他因了老兵的身份可以来往自由?当然,那些需要凭吊的家属是难以禁止的。下来的这几页,连号钞票一样,不管页码还是内容,在阅读上都是连贯的,那应该是书中的某一章,一如克洛伊所言,读起来,着实有小说的模样,不过,他们得赶回大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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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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