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7《上十字架·故人》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6

从巴塞罗那过来的老鹰竟是个瘸子!是的,一个滚动着轮椅的瘸子!你真是万万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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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把车停在帆船不远处,从驾驶室下来时,另一侧下来的克洛伊,前后都没有老鹰的影子。难道威廉去得太晚,老鹰赌气于是随游轮走了?就见后厢车门缓缓开启,车厢底板徐徐下降,才看清楚暮色笼罩的那团黑影,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车厢里移出的黑乎乎的影子正是老鹰!他坐在宽敞却低矮的轮椅上,胸前抱着萨克斯铜管,天鹅一样弯曲的长脖,密集的哨片紧致整齐。他和轮椅稍稍移动,就到了宽大的踏板上,踏板再徐徐降下,他稍稍俯身,用下巴和脖子扣着萨克斯管,两手把着车轮滚出踏板,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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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轮椅上的人仰起头,面前是桅杆高耸的帆船,“好家伙,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在报纸上看到图片,已看出千帆竞渡中独自雍容的气度,今亲眼目睹,果见昔日骑士身手不凡哪。”就说起当初和几个战友为老船寻觅运输立下的汗马功劳。“可是比搬动一座山还费劲啊——”又说起船壁曾经斑驳褪落的老漆和桅杆上被风撕成布条的帆布乃至腐朽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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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你大脑里就蓦然闪出了那团黑影,那团来自巴塞罗那蓝布拉大道南端尽头港口的黑影,它掩在哥伦布雕塑下方朵状的阴影里,那是一棵大树笼罩于夜色形成的一团蘑菇云一样的影子。你晃晃头,当年的心悸再起。原来,这团如影随形般地跟随你们的黑影竟是他,老鹰!临行前陪威廉回住处去向老鹰告别的情景又回来了。威廉不想让老鹰知道他带她去,让她在门外等,她就奉命站在楼梯拐弯处的柴火堆旁。那时,你还想,幸好西班牙的松树烂生啊,哪个家庭的炉子要烧这么多柴火呢,好像巴塞罗那的一年四季都是严寒似的。时隔多年后的这天,老鹰从遥远的南欧过来,你似乎想修复或释怀某种遗憾,就想着要和威廉一起去接他,不想威廉还是说:不用了,你在家里好好准备一下,我和克洛伊去就好。于是,你就在遵循了威廉的指令,把卫生又检查一遍,把松子酒和伏特加备好,冻好香槟,张罗点心。与其说,那是威廉的语气和意愿,倒不如说是老鹰一如既往的意愿。其实,你主持的家,什么时候不是纤尘不染呢?不过,老鹰到来得实在突然,以致威廉有点莫名其妙的惶恐,他煞有介事地上上下下擦拭灰尘,地板一遍接一遍地清洗,还叮嘱你把落地腐烂的苹果好好清扫干净。那年的苹果长得实在多,树太高,每年需请采收公司的人员架起升降机的臂膀才够得着,不过依然还有些果子密集而够不着的地方,这不,果熟蒂落,绿油油的草地上斑驳了一地赤红。不就是一个大兵朋友来吗,怎么搞得像迎接皇室成员似的?家里的酒各种各样,光伏特加就有瑞典、俄罗斯和波兰的,啤酒就更加五花八门了,威廉甚至还跑到酒铺去买回美国的几款烈酒才算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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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说从西班牙来的叔叔是个怪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冬天的还要戴一副墨镜。少年一脸不满。一个坐轮椅的人在旅途上还要打扮得那样酷,还一开腔就“呼——哈”“呼——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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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他为什么总喜欢说‘motherfucking’?”克洛伊扯着你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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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向你描述两个男人的见面,滔滔不绝。她和爸爸到时,游轮还没泊靠,正随水浪移动,以寻一处最好的泊靠角度。远远地,她父亲望见雪花弥漫里甲板上的老鹰,老鹰坐在轮椅上,落满雪花的他犹如一具雪雕。他怀里抱着萨克斯管,在岸上的人群中寻找威廉。克洛伊回头看她父亲,发现她爸爸竟是眼眶血红,伴有蒸汽一样的泪雾,嘴巴和两腮微微颤动。爸爸好像要哭。小家伙说。威廉把克洛伊抱起来,又把她的手高高地举起摇晃(似是要向单身的老鹰炫耀自己的果实),并高声呼喊。老鹰听到威廉的叫喊,疯狂地向前滚动轮子,以至在阶梯处差点失控滑落,不过他极其敏捷,及时抓住栏杆,稳住了。游轮进进退退地挪了老久,总算靠了岸。老鹰不让威廉到船上来接,他独自滚动轮椅,从甲板滚上悬空的桥板,再滑下斜放的铁皮。克洛伊以为他下来时首先和她拥抱,并亲吻她,没想到他远远地伸出双臂,和她爸爸热烈地拥抱了老久。他甚至把她爸爸的头按在他怀里老久,才让他移开,甚至两个大男人都眼泪盈眶,好一阵吸鼻子。等到他要过来拥抱亲吻她时,她唰地退到她爸爸腋窝下,拿眼怪怪地看他。小家伙不明白她爸爸从哪里找来这样一台精彩的车,只要按动驾驶室某个按钮,车门就徐徐打开,自动升降的踏板缓缓落在车厢门口,老鹰把轮椅滑上去,踏板就自动把他升到车厢合适的位置上去了,这在她看来真是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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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的老鹰确实富于魅力,一种备经砥砺的历练,精锐中有着和威廉极其一致的沉郁苍劲(他们似乎连气质都是一样的)。他仪表堂堂,眉毛粗黑鼻子高挺,头发黑亮整齐。他的两鬓和络腮胡显然经过精心修整,以至他的轮廓显得异常分明。他庄重的呢子大衣下,是乌黑洁净的西装,浆得硬朗的衬衫领子倔强地挺立,领带分外显眼。你猜想他是在靠岸前颇费心思地更换了衣服,并好好打理自己,一个乘坐远航船的人不会在船上是这个打扮的。这是对自身体面有严格要求之绅士一贯的自我要求,还是他把威廉或者说你们一家看得重?总之,不得而知,不过,作为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彬彬有礼总比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显尊贵,不是吗?不管如何,你得承认,像老鹰这样的老兵实在稀罕,他们你见过不少了,大都粗鲁邋遢不修边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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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多年前对你的失礼吗?他是否知道那年你站在那堆柴火旁听他的大发雷霆?你满心问号。他和威廉之间似乎有太多秘密——一如你和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些所谓的秘密,一直使得你觉得自己甚至整个保罗家族蒙受耻辱。而于你,已然不堪重负。你一直想,只要威廉和你推心置腹地说出他的秘密,你也会和他推心置腹的。但这个如果一直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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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要你拿出自己酿的葡萄酒来,他知道来自首都近郊葡萄的稀罕(那常年靠恒温器供养的成本会不低哪),而独特的酿酒技术同样是稀罕的,说到这里——鼻息里就漫起那满地橡木桶间的芬芳啦,那种混合了酵母、葡萄和橡木香气的氤氲。老鹰常年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给他做过一顿饭菜。这是威廉的话。所以,他是把老鹰弄家里来享受家庭的温暖来了。真是岂有此理,想当初他不是对威廉娶你咬牙切齿吗?“狗比女人要好!”你就是在那个堆满松木的柴火堆旁听到那句从老鹰而不是从达尔文嘴里出来的话。多年来,你一直对这句来自老鹰的达尔文的典训耿耿于怀哪,其实,你更质疑的,是达尔文的人生,似乎他一切都遵循生物进化原则独独婚姻爱情不是,好像女人是物竞天择后基因变异的怪异物种,不过他怎么也常常喜不自禁地夸艾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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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此快乐且令人愉悦,并且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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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达尔文也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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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雪皑皑,风凛冽,威廉抱歉不能在那艘劳了老鹰和战友大驾的老船边和他喝酒叙旧,只好在壁炉前为他们支起酒桌。老鹰从西班牙背了酒过来:伏特加、白兰地和杜松子酒……几乎无所不有。老鹰滔滔不绝,威廉沉郁不语,老鹰自始至终在声讨美利坚,为拼死沙场却换回命运的不济。哔剥燃着的炭火,烤着老鹰通红的脸,人情绪格外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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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那帮精神病,老来信让我回去,回去做什么,为看一群缺胳膊断腿的四处滚着轮椅向贵妇人献殷勤遭白眼?motherfucking!”续一口伏特加,“越南那边明明死伤无数,华盛顿这边还频频征兵……为正义与和平而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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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14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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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这次到来,和威廉似乎也是不欢而散。回到西班牙后,他来信一度密集,而对于他的来信,威廉似乎期待又忐忑。老鹰写来的英文信很长,瞟上一眼却是震惊——她远没想到老鹰的笔迹竟是这样刚朗飘逸,气势不凡。她算是头一次领略草写体英文的魅力,愣了好一会儿神,又想着他真人的样子,猜测坐上轮椅前他的气势模样,莫名想起威武的拿破仑来。老鹰信封上少不了附上地址邮编甚至“老鹰”的署名,这种合乎寻常的规范让人觉得通信者之间的明朗磊落,看起来毫无秘密隐情似的,她倒是不太喜欢威廉时不时的提示:老鹰的信留着我回来拆看。尽管他知道她不会擅自拆封,他依然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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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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