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上十字架·和平鸽》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6

直到克洛伊姐妹小学快毕业那年,母亲才到家来小住了一阵。战前母亲开朗活泼,喜好广泛,我和弟弟小时,她常常和我们讲格林童话和丁丁历险记呢,热爱孩子的她,竟多年来不曾到家里来看过克洛伊姐妹。这显然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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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赞叹威廉建起的家富有文化气息,尤其让她感到踏实安全。曾经卡尔带着她的频繁迁徙有如噩梦。多年后她才说起,曾经的她,每每才熟悉周围环境,知道哪儿是集市哪儿是医院学校,卡尔又说要搬了。“二战”结束时,她庆幸家人齐全,谋划着重新开始生活,莫名其妙,卡尔突然提出要搬家,搬到法语区去。以至,只要迁徙,就想到那遍地流离的难民,灾难感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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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村庄已处处是坟地了,活人和死人能待一起吗?”他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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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们的村庄几乎已夷为平地,大片的坟场就在村庄旁边,正乌云一样漫开来。暮色里,卡尔迫不及待,连夜往长长的卡车上铺上麦草,吆喝着把马群赶上去,似乎马儿也怕黑暗,头朝别处高高举着,不肯往搁起的铁板上走。天亮前,她被拉到了首都近郊——卡尔究竟何时买下那个家,无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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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那个家记忆犹新。是个近似城堡一样的建筑,极有气派,高高的宽敞的墙,又高又大的雪白的百叶窗,落着亚麻花布窗帘,烛台上的香烛整宿整宿地亮着。白天,前后窗前的几排花坛,白玫瑰红玫瑰比赛一样地绽放,一旁的丘陵还有美观整齐的葡萄园,罂粟花、菜花一坡一坡地开,风大时,远处麦浪翻滚。凡·高画里的《丰收》就是画的这些吧。才从西班牙回来的她想。然而,就在她正期盼着新绿乍放的春季、并兴头头地学习法语时,卡尔说:我们还是搬回德语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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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哪里去,家都卖掉了。”玛丽亚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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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着我,我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卡尔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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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货一车又载回德语区,在市郊,一处红砖房又成了家。不久,又搬进一栋红白相间的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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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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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玛丽亚才说出这句话。卡尔始终没有向她解释频繁搬家的原因,她断定他是心虚所致。可是,每搬到一个新住地,他又因无法融入当地人群而失落烦恼,尤其是,他对赛马、赛鸽念念不忘。他最终看上的那处丘陵地,自认为那里“春有新绿夏有林涛,秋里层林尽染、冬可狩猎滑雪”,是个理想之地。玛丽亚说那是借口,他看中的不过是那些鸽舍。诚然,那个村庄正是集中了本土声名显赫的鸽舍,常年游荡一群以赛鸽为业的鸽迷。卡尔是铁了心要为保罗鸽舍的鸽子出口气了。说起保罗家族在本国的赛鸽史,连北部的弗拉芒人也无法否认他们的辉煌。按族人传下的说法,早在1810年烈日省韦尔韦耶市的首次鸽赛运动,保罗鸽舍的鸽子就已凭着快速归巢的品质出类拔萃了,那时比利时王国还没存在呢。至今,前辈积存下来的奖杯和证书足可以证明这些事实和荣耀的。此后,家族里近乎代代沿袭祖业,他们尤其注重品系的繁殖和形成,不管同系繁殖或外族加入,都格外讲究。眼前的“闪电”就来自它前辈代代相传的品质,据说,它的母亲是来自日耳曼声名显赫的亚历山大,它的弟妹同样是佼佼者。祖祖辈辈以来,保罗家的鸽子哪一次赛事里不是冠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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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鸽舍的赛鸽被终止比赛资格,是从卡尔开始的,那是“二战”之后的事了。赛鸽不可以参赛的那些年里,他只好年年赛马。卡尔的马驹不少,棕赤、黑、白、夹黑杂白,色泽讲究,马匹高大壮硕,鬃毛厚实,肤色透亮。它们每天被放牧在丘陵地上的草地,一旦回栏,玛丽亚会为备饲料而累得腰酸背痛。离树不久的苹果、新采的胡萝卜、玉米、麦秆,马厩里的食槽总是装得满满的。要让马驹长膘,壮硕,像战马一样威武。卡尔说。对赛马的套头、马鞍和蹄铁,卡尔自然是十分专业。当初他选择接手家族的马具公司,就因为他对赛马痴迷。只是,他对设计师的挑剔过于严苛,尤其针对马蹄铁,师傅受不了,最终辞职走人。他鼻子哼哼,只好自己着手;铁片的轻重厚薄,弧线、钉眼的设计,事无巨细。他知道怎样的蹄铁和马蹄结合对马蹄的震动最小且轻重相宜,并注重蹄声的清脆动听。放牧节前夕,我和玛丽亚一起准备马食和各种梳洗工具,用清水和刷子把马儿一遍一遍地刷洗,把鬃毛一撮一撮地绞扎成辫子,再在马蹄上刷上光亮亮的清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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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一切还是徒劳。初赛后,卡尔的马儿就没入选。玛丽亚想,这样也好,打击多了,没准卡尔就知难而退了。对卡尔的屡屡战败,玛丽亚私下并非没有感到事情的可疑,从赛鸽权的被废弃,到赛马的受冷落,她也觉得不对头,客观地说,不管赛鸽还是赛马,保罗家族屡战屡胜的传统从来没有更改。可是,到了卡尔这里,不仅赛鸽被中断,似乎,赛马也正在废止。玛丽亚说,她一度想过要到筹委会去问问,卡尔坚决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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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断掉,难道没了比赛就过不下去啦?”玛丽亚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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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神通广大的卡尔,是怎么又被允许回到赛鸽的人群里来,不得而知。他以双倍的价钱把曾经卖出的鸽子买回,又重整旗鼓,发誓要培养出天下无敌的“战神”来,并扬言要实现保罗品系的贵族化——他对鸽子品系血统的看重已到了迷信的地步。在配种的接纳或拒绝上,他不仅果断,而且残酷。那些经明寻暗访觅得的鸽种,无不戴着“万能赛鸽”“超级英雄”的桂冠,可是,一如卡尔拒绝自己鸽舍名族血脉的外流,哪个主家愿意把自家战神的种随便播撒落户呢,不过,办法总是有的。都说一切就怕有心人,何况,卡尔不仅有一颗持之以恒的心,重要是他有钱——那为钱而参赛的鸽舍,再声名显赫的奖,不也是为了钱么?于是,卡尔就仗着钱壮胆,四处寻访,或,经中间人搭线,所得果真如愿。慢慢地,当名声又逐渐出去,他就不出门了,索性以“天价觅英雄”的口风放声出去,让人家主动上门。果真,远近抱着鸽笼上门的还不少,那时,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一一查看。先查种鸽的家庭族谱,顺着祖先下来的支脉,哪个支系里出过英雄,从赛事规格的高低、奖牌众寡,一代代细数合计下来,得出是否为名门贵族的结论了,才去看这只种鸽的足环,对证编号,看它和前辈隔了几代,若是太远,他终究也会忍痛割爱:舍弃。较为理想的是,它所在的族群支脉代代出名将,且,它父母双方都是佼佼者,这样,便保证他甄选上的万无一失了。当然,族谱提供的只是血统的保证,品相却是靠手感眼力了,在这点上,卡尔又是自有标准,比如,鸽子外形形小宽窄,耻骨长短,更须绝对合乎比例。卡尔挑剔的严苛,往往让那些不远千里前来的主家失落恼怒,那些看不得他冷酷且迫切需要钱的,也有不依不饶的时候,撞上了,只好破财消灾,给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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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卡尔对鸽子的挑剔人人皆知。一如人体解剖学者对人类的熟悉,卡尔对鸽子亦如此。卡尔有个外号,叫“鸽子相师”,除了鸽子的外形,对基因遗传他更为讲究。他尤其擅长从鸽子的眼砂判断遗传的远近,鸽子的好坏,以至常有鸽迷抱了鸽子上门讨个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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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看看这鸽子长的眼砂如何?有人说它长的是鸡黄眼,也有人说是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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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双桃花眼吧——”看卡尔半天没正眼看过来,自以为是者索性充当起行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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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师”卡尔半眯着眼,雪茄抽了一口又一口,不慌不忙,终于,他慢条斯理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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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起来——给我瞅瞅,”就拿眼睛去看鸽子的头和眼睛,“哦,这虹彩,颜色多好,多饱满……这瞳孔可是澄澈得像一湖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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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鸽子的主人听到这里,自是乐不可支,并肯定卡尔的名声并非虚传,从怀里掏出一瓶芝华士威士忌,匆匆递上,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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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下来了,卡尔则夸夸其谈。从鸽棚引出他的“英雄”,唤它立于掌心,鸽子精神抖擞,直立的头颅两侧,红赤赤的眸子晶亮亮。对它的胸肌和羽翼,卡尔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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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漂亮的羽毛,这形状、羽质可是完全忠实于它的基因呢。——”展折扇似的,那羽翼开开合合,最终扒拉出一个机翼的弧线,“嘿,这鸽子的翅膀可是和飞机的螺旋桨一个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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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只连连夺冠的鸽子,听外人说什么“鸽眼转动传出的振波不强烈、没规律”,他当然明白,那是“归巢定向差”的别样说法,二话不说,卖掉。另有一只幼鸽,翅膀,头部都理想,他却抱怨它大小胸肌不协调,说什么“小胸肌管翅膀上扬,大胸肌管翅膀向下扇动,阻碍破风前行”,总之,要去要留,他自有理由。玛丽亚做不了主,只好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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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他还出了重金,托付到英格兰去参加会议的朋友彼得捎带一只鸽蛋。从外传的消息,他查实这家居住于泰恩河畔的人家拥有一个堪称贵族名门的支系,那只母鸽下的蛋,已在柔软暖和的鸽巢里躺了两天了。若不是他和主人曾落下过节——在这里不提了,他必定亲自登门拜访了,不过,和他稍有交情的政府小职员文特森,和对方倒有礼尚往来的过往,权衡之下,他还是认为托付他比较稳妥。说起来,事情算是顺利的,那主家尽管鄙薄见钱眼开之事,不过,出于面子交情,还是忍痛出手了。因受了重托,又是得来不易,这件事情更显得非同小可了。文特森战战兢兢,为防鸽蛋放在手提包里受挤压,他索性把盒子抱在怀里。原先,主人已用柔软的麦秆在盒子内里层层铺垫,再把鸽蛋卷裹,硕大的蛋在厚实的麦秆层里俨然蚕茧里的蚕,看起来很安全了。不过,把盒子抱在怀里他还是怕有意外的,万一踢着石头摔跤,或者哪个冒失鬼突然迎面撞来。不过,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他大概是因了卡尔财大气粗的霸道专横而顾虑重重罢了,何况他还拿了人家的钱呢。他抱着这只鸽蛋,一路过了哈德良长城,又过了泰恩大河,盒子里的蛋依然无恙,他舒了口气,直奔伦敦港,他想,等到验票上了船,过不了多久,船过英吉利海峡,一登陆,就完整无损地交到卡尔手里了——不承想,就在上船拥挤的人流中,文特森才上了甲板,不知哪个冒失鬼迎面撞上来,只听得“嚓嚓”两声脆响,怀里紧紧护着的软纸壳下汩汩有声,一看,黄色的浆液正丝丝缕缕地淌下来。自此,鸽蛋购买自孵的念想算是在天大的教训中了结了。最终,文特森颤颤巍巍,抱歉惊惶之余,不忘把佣金归还,卡尔想着往后还得仗着他政府职员的身份谋求些许帮助,所以,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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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前来讨要鸽种的事,玛丽亚深感烦恼。自从赛鸽先后在西班牙和荷兰的国际赛上夺冠,鸽友们闻风而至。一如以前牧马人的疯狂,天才亮,人已在鸽舍前后站满了,候着,朝鸽舍里指指点点,从鸽子脑袋到翅膀,评头论足,大谈波诺里效应。从境外赛事获奖的评语上,他们得知他家鸽子超强的辨向归巢能力。那抱了雌鸽来的,愿意不惜重金,卡尔连门也不给进。别说马上又要参加长飞赛,就算他的鸽子闲上一年半载,他也只愿意它们好好待着,吃饱喝足,在鸽舍的四壁间拍拍翅膀就好。那脸皮厚的,他实在磨不过,从屋里叼了雪茄出来,一句话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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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耗了它精神气。”话完,雪茄往嘴里一叼,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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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春季鸽舍四周蝗虫般起落盘旋的鸽群,上门者不算什么了。近些年最是烦恼,尤其复活节前后。当严冬的雪被在春阳里化掉,丛林植被汪起毛茸茸的绿,四下屋檐外,“咕咕”“咕咕”的声响便似暴雨后田野里的蛙鸣般此起彼伏地起来了。一开始卡尔以为是自己鸽舍里传出的,只听着不像,虽然,都是源自口腔深处不明朗的混浊声响,听多了还是听出区别来的,何况,他对自家鸽子的打鸣声一一了如指掌。鸽子叫春的季节一旦到来,他便有种如临大敌的恐慌。很快,在某个晴朗的上午,他又见证了自家鸽子面临的危机。一似海面云团般起落的乌鸦,团聚的鸽群旋风般,在春风领带的气流里拧麻花似的,“哗”旋过来,“哗”又旋了过去。远观时,他料想这些有着团队协作精神的鸟,要么是海上聚群而来的海鸥,要么是森林里的鸽群,直到它们“哗哗”落座四周,“咕咕”开腔时,才确认它们的身份了。这些怀春的野鸽,显然是寻欢而来,从蓬杂凌乱的毛羽,他当即明白这是因吃食不洁甚至缺水断粮的缘故,这样的鸽子几乎是流浪鸽族杂交的后代。这不,保罗赛鸽的品系,可是苦苦寻配的名族,万万不可糟蹋在这些野鸽上啦。意识到事实的严重,卡尔惶惑不安。眼看鸽群围着鸽舍狂欢,在屋檐和绿篱上你追我赶,两只擎着脖子的头颅,举着举着就咬在一起了,接着,母鸽温顺地站着,雄鸽往母的背后一跃,以闪电之速在尾部扎了一针。野鸽们的调情明显干扰了鸽舍里的鸽群,它们上蹿下跳,叫嚣不停。棚中的鸽子被撩拨得不行,纷纷离笼展翅,四下盘旋。某个早上,他起晚了,出门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冷气:鸽舍墙网上正扑腾着一只野鸽,里面网墙上倒挂的“闪电”正和它嘴对嘴地啄。“完了!”他心里叫着。还好,这样嘴对嘴哪怕啄上一天也还不算碍事,万一之前它们已经反过身来,尾巴对尾巴扎上一针,一切就真完了。他风一样奔过去,野鸽交欢急切,不把主人的恼怒放在眼里。卡尔一气奔到鸽舍墙前,拾起石块狠劲抛掷过去,野鸽“啪啪”两下,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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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6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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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前一天,卡尔仗着老父的威严,把威廉从安特卫普召到了小镇。卡尔这次给威廉派的活,不是早些年的驯马、运载马匹,而是随鸽车前往法国的奥尔良。卡尔做此派遣,一是让威廉把保罗鸽舍的鸽子万无一失地护送到司放地,一是监督司放人员操作的公正和严谨,尤其堵截一些心怀叵测者对保罗鸽舍的鸽子有任何不测之举。威廉对老家伙的疑神疑鬼哭笑不得,而对因此获得的这份差事满心抵触,不过,他到底还是去了。索性,我也随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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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钟把初夏的晨曦敲出万丈光芒时,我们出发了。首先得到列日去,等待那些散落在小镇、村庄收取赛鸽的运载车辆会合。这一次的赛鸽运载因归巢协会和铁路的合作获得方便,铁路方派出的专列在列日车站等待从各地前来汇集的赛鸽,然后将它们运往司放地。对列车启程从列日前往奥尔良的时间,卡尔也不确定,但有个前提,那是要等赛鸽从全国各地汇集列日才可以上货走人,所以,大可不必赶得这般早。没准那些散落四处的鸽车还慢悠悠地爬行在乡村原野的小路上,或者,主办人还在各地酒吧前恭候睡眼惺忪的主人提着笼子前来呢。卡尔说,他这些天几乎没睡过觉,疲惫得快撑不住了,一起到列日后,我们随车,他独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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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才爬上教堂低矮的塔楼,我们就到了列日。车站里外黑压压都是人头和行李,磨损了护钉的箱笼,和主人同行的狗,占据了缝隙里仅有的空地,传说那是前往法国工作的本地人。接连两次大战,地处要塞的列日几近成为灰烬,战后已成荒原,幸存的人们只好到邻国的巴黎或里昂去谋生,从安特卫普到巴黎的车,会在这里靠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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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卡尔对车站的拥挤很不习惯,他让威廉去落实赛鸽交接的地方,他在车站门口等鸽车到来。威廉觉得正中下怀,否则和这个搭不起桥来做父子的老男人站一起,他那满脸凶悍傲慢还不知如何去应付。这一路上他已告诫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和他过不去。不知是因为这种自我劝诫,还是别有心思和牵挂,总之,两人同车的这一路是出奇的平静。打进入车站,迎面看到高高悬挂的大钟,和神色紧张或慵懒苍茫的旅人,似乎人人就有了听天由命的表情。在站台上目睹列车滚动着轮子沿着轨道过来,旅人莫名紧张激动的一刻,卡尔便莫名其妙地也站起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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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的上货区和客人站台有些距离,地上已有鸽笼堆放,一层层从里往外,由下往上,山似的,从外层可见鸽子在里面团团转着,偶尔从网眼刺出柔亮有力的尾羽。那压在中间的,想必是暗无天日,叽叽咕咕地闹得不停,似是对人类的无聊愚蠢抗议着不满。它们无一例外都长着穿云破雾的头颅和迎风破浪的翅膀,要是打开笼子,没准列车的轮子还苟延残喘地爬在原野上而它们已经往返两个来回了。陆续又有鸽车过来,卸下的笼子继续往上叠加,鸽子闹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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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等不到威廉出去,独自摸了进来,眼看层层码在半空的鸽笼,就像遇敌的蓑鲉唰地立起背鳍一样,卡尔的两撇八字胡哗地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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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压在中间的能透气吗?”他团团转着,两只握着拳头的手狠劲挥舞,眼睛钉子一样钉在鸽笼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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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强调要做上记号的,你偏偏反对!”卡尔瞪着泛起血丝的鹰眼,开始责怪威廉对事情的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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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担心人家把你的鸽笼子落下吗?”威廉打心里对老家伙的固执忍无可忍,对他依然缺乏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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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鸽笼送到汇集的酒吧之前,老家伙一再要在他的鸽笼甚至鸽子身上做下记号,以让威廉监督是否有人对他的鸽子搞恶作剧。威廉认为他这样做并非毫无根据,据说之前就有怀恨者对劲敌的鸽子做过手脚,导致飞鸽辨向错误且耽误了归巢时间的,但,既然他和主办方之间不存友好和信任,何必非要参加这个赛事,那么,既然参加了,也就只能相信人家了。他却是满心戒备,甚至担心别人辨出是他的鸽子而拒载,或者索性在列日就开了笼子让它们飞光了,总之,那些揪住他不放的人会千方百计整治他的。威廉听得直摇头。他耐着心和卡尔说了几遍,卡尔看看他,又看看鸽笼子,转过弯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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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回回搜罗了几遍,卡尔还是无法找到自己的鸽笼,他只好又出到路口,朝远处仰望。他抱怨自己不认识那些卡车司机,更无法分辨自己的鸽子被分配在哪一辆车,因而,每当一辆车从远处过来,他便紧握两手远远张望,眼看鸽车越来越近,他两只握着的拳头开始紧紧地搓到一块,180度地旋转起来,等到车终于停下,他便扑将过去。眼看就要扑到驾驶室的车窗边,之前的不满立时换成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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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路易的吧?”他问起酒吧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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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s te faire foutre!”司机扯着大嗓,加了油门的车头似要朝他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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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的滚开!这句人人烂熟在心的法语让卡尔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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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不也就会讲这一句吗?”他在溅起泥水的车屁股后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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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架起两边胳膊站在远处,卡尔的狼狈直让他忍不住要笑,他及时止住了,甚且突然换上了别样的表情,他莫名地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寂然地注视卡尔。是啊,老资本家向来衣冠楚楚,出入马车奢华,蹄声响亮,哪怕此刻在乌烟瘴气的车站,他依然身穿雪白衬衣,外套马甲,袖扣皮鞋上下锃亮,只举止反常,令人失笑。莫名地,我可怜起卡尔来。这些年,他真是和自己赌上了。因家里的鸽子在外不少获奖,这让他看到了曙光,于是放弃赛马,一心放到赛鸽上来了。他精心伺候那些鸽子,喂最健康的水和食物,一旦它们肠胃出现阻滞,他会呕心沥血,四处寻找草药。不久前,为让鸽子提前辨向,他恳求威廉把它们送到司放地去放飞,他在家等候鸽子归巢,威廉不干,他只好自己去,驾着运送马匹的货车往返在原野上,风尘仆仆,玛丽亚则在家里迎接鸽子归巢,并及时取下足环,把信息一一登记在册。他是用了什么手腕获得这次参赛资格的不得而知,之前多年,他绞尽脑汁,只处处碰壁,最终还是被排斥在外的。甚至有那么一两次,他通过贿赂筹委会个别人员获得允许,最终,到酒吧收鸽笼的鸽车还是把他的鸽笼弃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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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罪有应得吧。此刻,威廉是不是也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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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35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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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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