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1《上十字架·晶石之光》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7

圣母教堂前的MAX薯条店,偏钟楼方向的圆桌旁坐着的男子:清瘦白皙窄脸,乌黑细卷头发,鹰钩鼻。是他,艾伦·布朗——不,罗尼尔·斯特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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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信箱里突然有了新的信件,头一次落款处有了署名:艾伦·布朗(罗尼尔·斯特恩)。一反以往的神秘,信上意愿明确,要求见面,并留下酒店电话。一个本地人缘何住酒店?整一宿,她几乎无法入睡。多年前那个腼腆清秀的男孩,深凹的眼睛清澈如湖水,他头顶盖着刺绣滚边小圆帽、两边耳际荡着螺旋状黑发的模样尤其特别,他妈妈总把他打扮得像个小绅士:泡泡袖雪白衬衫加深色格子薄尼马甲、红或蓝色领带,配西装短裤和白色长筒呢袜,鲜明的色彩和明晰的线条感,使得他看起来特别白皙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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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着找寻两个姓名在犹太文化中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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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恩: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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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尼尔:上帝是我的仲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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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受神启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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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名字的更改,是别有隐衷?只初衷不改,依然遵循了宗教的意愿。他后来的姓,倒似乎有意于某种肤色,棕色,犹太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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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棕色。一眼瞅见他肤色时,她觉得,那已然不是西大陆的颜色。他依然那样清瘦,甚至单薄,但改变是彻底的,尤其神情。他看起来淡漠,平静,忧郁似乎成了永恒的底色。岁月的屏障森严地立在面前,那些结了痂的创口,宛如警示,令人惊悸。目光相对的刹那,他眼眶迅速变得通红,继而,喉结强烈蠕动。她心里掂量着是否该过去拥抱他,礼仪上他是不该拒绝的吧。她想。终于,他伸出手来,威廉率先回应,握住他手。还好,他主动过来,并接受了她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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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讲一口标准的美语!他说自己从美国来,打算待一周。他说自己曾在多年前到他们家去过,并为自己的“打扰”道歉。他说起,战后以色列复国不久,他从特拉维夫返回安特卫普后,和几个长者借着买船的理由去了他们家,原来,他就是那个耳际垂挂两缕螺丝状卷发的少年,那年他16岁。报纸上看到帆船主人威廉是“让·保罗家族商业帝国头领卡尔·让·保罗的女婿”,于是想看看威廉的妻子和他的邻居埃萨是不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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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向你道歉,那天实在失礼。”威廉显然记起那个被拖鞋砸掉帽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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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说起某年冬季圣·尼古拉斯节,他在河岸尾随他们一家——他再次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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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告知自己也是美国人,显然为拉近和罗尼尔的距离。罗尼尔说,他说自己到美国去是迫不得已。尽管以色列复国了,但他的父母家人都没了,和很多犹太人一样,他到了美国后是改宗换姓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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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那个花圃底下的埋藏,他们深感诧异,说之前有人来挖过了,只一无所获。女主人当即给他拿来铁锹,并允许他把花圃的薰衣草铲掉。他去掉面上的植被,盘开疏松的黑土,深入泥层,果然见一道长长的比棺材稍小的洞穴,但同样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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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说之前是谁来挖过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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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是个女孩。”他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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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萨一直记得那天挖掘花圃的场面,至今,那个空荡荡的槽型洞穴依然常现脑际。她真想问问,这么多年了,他有没有去追查过自己的家是怎么失去的,可这无疑是残酷的,或者,他已去过了,只没结果,事情复杂,他一个孩子难以对付。她倒是到市政厅去查过的。“二战”时期,要害部门用的都是德国人,其间,众多的卷宗被战火焚毁,根本无从查询,有传言说,搜捕期间乃至战后,有人和房产部门串通,把犹太房产更名转手的事并不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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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过花圃里的东西是谁挖走了吗?”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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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罗尼尔抿了一口咖啡,“那时我太小了,对家里的事知道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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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起他姐姐给她写的信并告知的一切,并告知她曾经做的一切。说着,就从挎包里拿出索菲娅的信件递了过去。罗尼尔握着信,久久没有出声,他嘴唇微微抖动,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其实还带来了那两颗黄色的胸章——曾经索菲娅寄给她代保管的两颗大王星,不过,她决定不把那段黑色的岁月再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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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你想过会是我们家吗?”她终于说出自己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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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过。”他坦诚道,因为索菲娅和他说,她只告诉了她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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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跟踪我们,并不定期往家里邮箱投递匿名信。”曾经喘不过气的惊悸和疑惑让她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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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很抱歉。”他语气抱歉而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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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否认,自己及亲人都曾把“唯一知道秘密的”她设为最大的嫌疑者因而时有跟踪,但没发现破绽,最终回到旧货商那儿去了。但追索这卷《托拉》不只他一人,所以跟踪或投递信件的,也许还有他的亲人。他们一家的遭遇对斯特恩家族打击极大,承蒙好心人窝藏的爷爷为他爸爸在成为苦力之后惨死陷入忧郁,很快也把自己吊在横梁上自尽,叔叔无心经营,钻石公司没几年也倒闭。从此,他叔叔还有他的孩子一起,踏上了寻找旧物的漫漫长路。他们甚至听说欧洲的旧货流向英格兰和美洲时,还风尘仆仆地前往,他们的足迹遍布伦敦、都柏林和纽约、华盛顿,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在西欧逗留。但战后的古董黑市如火如荼,他们家的东西,除了黑市,不会流到别处去。他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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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是。”她看看威廉。关于怀表和《托拉》的事,之前他们决定,在和罗尼尔见面并“验明正身”后再和他提起,并一起到鲁克和路易家去认领。想必有了鲁克父亲那张纸条,路易也抵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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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尼尔坦言,他起初回来,并非为了找某个人,而只是惦记着母亲埋下的那些旧物。被告知离家之前,苏珊娜听说纳粹在四处抄家,很快,不远处一户吉卜赛人家中就浩浩荡荡来了人,因一无所获,最终,一架破烂的篷车也没被放过,被泼了油烧了。在此之前,阿贝尔嗅到不对,已把一些重要的家传收集,并嘱咐苏珊娜,万一有个意外,务必把那些东西藏好,万万不可丢失。苏珊娜感到前程未卜,于是也着手收拾一些旧物和值钱物品,并分袋封存于一个老式的旅行箱里。她是在离家前的夜晚在屋后花圃埋下的。到了奥斯维辛,她看不少人在劳作中倒下,还有众多从营房中出去没回头的囚犯令她感到未来的渺茫,于是把希望寄托在阿贝尔和姐姐身上,嘱咐他们,往后不管谁活着出去,都要回家把埋在花圃下的东西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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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尼尔并没隐瞒他曾一再光顾道森中转营的事实,他承认在档案柜后偷听埃萨向馆员打听他们一家的消息,从她的急切和悲悯中判断她不会是个坏人,尤其是,她那样迫切地寻找他的下落,让他感动,并坚信她不会是那个盗贼。那么,他每每从道森高墙下走过,是否会对喑哑墙下的“死亡列车”深深地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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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季似乎来得特别早,丛林早早就光秃了,雪漠是原野的面孔,苍茫茫地白。阿贝尔被命令带上家人和几天的换洗衣服到指定的地方去,那里会有火车来接他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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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除5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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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路途上颠簸了多久,有人嚷着巴黎到了,索菲娅闹着要下来,被穿制服的人止住了。不久,车继续启动,行走了漫长的不知是白天或黑夜的路上,直到沉重的木板车厢徐徐打开。人们看起来无一不形容憔悴,苏珊娜轻轻抚平罗尼尔V领毛衣敞口处的领带,又摸了摸索菲娅打着结实辫子的头,准备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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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两侧和下面站着穿制服的人,正用德语高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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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些随身带的金、银和钻石交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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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钻石——”板着脸的男人喊道。“听明白了,私藏钻石的,发现一个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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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很淡定,她微微笑着,四处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拉着绸带锁口的锦缎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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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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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之前备好的一些碎钻和黄金。她落落大方地把小布袋交到年轻男人手上,而后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和艾丽娜母子一起下了车。随后的艾丽娜,同样交出了那个蓝色的金丝绒小袋。接着,随身带的衣服就全被没收了,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换上了白底蓝条的套装。哪怕是那样,苏珊娜依然是原来的贵妇人,她坚决不像吉卜赛女人一样把自己扮成可怜的模样,她雍容,泰然自若,只是因了畏惧事情祸及家人安危,她显得收敛而矜持。当她带着孩子出现在营房门口时,年轻的军官愣了一下,脾气也明显好了些,他告诉她把行李留下,并带孩子到前面去排队,眼看队伍越来越短,轮到她时,她被安排到一个叫加拿大的地方去,却发现艾丽娜没有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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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往一样,到了驻地之后,索菲娅首先和妈妈一起处理身上的秘密。关于这个秘密的保守,早在道森时,疯丫头索菲娅就学会和妈妈、姑妈一起达成默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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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不少人因被迫交出仅有的一点细软而愤怒懊恼不已,苏珊娜不会,之前,换下的那件过膝的暗纹长裙和罗尼尔被勒令解下的领带,她一度心痛,可不敢声张。穿制服的女警过来拿走时,她闭闭眼,长吸口气,接受事实。那件筒裙,环腰一圈的裙头,那缀着蕾丝花边的皱褶,正是秘密最好的藏匿处。她在那一圈圈波浪般的花蕾内层,缝纳了一个个袖扣大小的同色布囊,每一个布囊里套着三五颗碎钻。而罗尼尔的领带,里面同样布满了大小不同的彩钻。曾经,她把领带反面的缝线剔开,把碎钻倒入管状的塑料薄膜,把薄膜塞入领带,撸平,而后缝上,以为会万无一失了,谁想那些艰辛琐碎的劳作全化作乌有。她万万没想到,在更衣室时,连随身穿的内衣也是不允许存留的,她呕心沥血缝制的那件胸罩还是失去了。在那些花纹复杂刺绣密集的隔层,她可是费尽心思地缝缀了多个瓣状的囊包呢,里面装着的,除了一把打散分布的优等钻石,还有稀有的玛瑙和蜜蜡,然,这些无一例外都被没收了,不过,暗中朝心里吹两下口哨,回过神,又如云烟。眼下,把头上的假发向后一抹,立了拇指和食指,朝满头绞索一样的辫子里去,轻轻摩挲着,而后,稍稍一提,便把几条比发簪稍大的黑色槽状布囊卸了下来,轻轻抖一下,布囊里依然嗦嗦响着。熟悉的声响使得她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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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约1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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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部的富有奢靡令苏珊娜震惊。从囚犯衣物上搜出的金砖银块、各国钞票、戒指、耳环、项链甚至金牙,堆积如山,而那些洁净尊贵人家不凡的衣服鞋帽,则整齐地归为一类,儿童和女人们镶着蕾丝花边的袜子、内衣、裙裾,让偌大的工坊荡漾着温馨浪漫的气息,很快,东西被成车地拉走,变成纳粹家庭的私物。离工坊不远的纳粹餐厅,常常花天酒地,年轻的军官们在囚徒中间凶神恶煞,到了那里即和颜悦色,一起庆祝从囚犯这里获得的丰收,觥筹交错之后,杯盘狼藉中,他们打情骂俏,甚至当场寻欢。然,囚犯吃的,是些蔬菜糊糊和面包,孩子皮包骨头,同室女囚传来有关别的区域消息,说越来越多的犯人离开营房没再回来,人们神色诡秘地谈论着头顶冒烟的烟囱和甜腻腻的气味。索菲娅和罗尼尔越来越安静了,他们似乎很受年轻军官的喜欢,为给孩子换来一块巧克力或奶酪,苏珊娜偶尔会给费恩塞一枚几克拉的钻石,到饭堂去,趁着能遮人耳目的时刻,她同样会给分食物的塞上一两颗,这样,分到他们盘子的东西会稍微稠一些。某天,只她一人在整理衣服,费恩过来,说是检查工作。一会儿,他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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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钻石来自安特卫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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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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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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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在鞋子里摸到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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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帮我摸一颗?”他倚在门框上,笑眯眯的。“我女友喜欢钻石,安特卫普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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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作声,脑幕上闪现他偶尔拿点饼干给罗尼尔和索菲娅的场景,突然生出大胆的想法,心里怦怦地跳着,好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好,不管如何,她会很快给他一颗钻石。然,才刚刚给了几天,费恩又来了。他将和女友订婚,想要一颗大的。那天,她拿出那个比指甲稍大的锦囊时,佯作淡定地直视费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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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将给你一颗最大的。”她的呼吸缓不过来,只脸上依旧淡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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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费恩拉了拉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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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儿子送离这里。”她音调低沉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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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除1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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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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