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藏书,书藏

谢凌洁   2016-11-25 03:31:38

假期快结束了,苏语不需回校,她正忙于论文《从高迪的自然主义说起》。这些年的海底游历和学习,使得她对人类创造的期待转向对自然形态的会心之喜,她发现,自然的永恒不朽更令她惊喜和感动。她赞同米歇尔的说法,大美之象在于自然而非人类创造,那是一种具象的灵性之美,自然天成。高迪的新古典主义,无疑是建立在自然主义之上,他把海洋岩礁、森林植被及其间种种生物镶嵌于圣殿,为神造了一个自然栖所。打头一次见,即惊艳无比,而后,她想着从自然和仿生的角度去诠释他,那是个令她激动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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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这并联的两座房子,她甚是喜欢。洛夫没想到,古典的法式建筑并非他一个人的理想居所。那方正规整的回廊,雕花廊柱,蓝顶虎窗,几乎等高于墙的、高拔而线条明快的百叶窗,示着华丽潇洒。记得,头一次到梅尔大街看拿破仑的行宫,她就被那建筑迷住了,那雪白高挑的外墙,一溜排开的敞开的百叶窗,令人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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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它的威风凛凛,和敞怀的自信潇洒。她在心里和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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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孪生的建筑,出自一个名声不小的高卢人,建筑的风格,在于华丽优雅的神韵,如整体的平衡、细节的古典精致,以及高窗敞怀的辽远。内墙的装饰构件,因主人的变换而更改,但不妨碍美观。埃萨的日记中,除了栽种庄稼的原野和自家庭院,似乎不曾提及建筑的周边环境——甚至门前不远处水洼里成群的野鸭,以及那个天鹅群集的湖泊。而今,当这里变成自己的家之后,她便有一种端详的痴迷冲动。记得头一次到威廉家做客,越过绵绵不尽、麦浪翻滚的原野之后,一眼见到森林里这处白色的建筑时,她眼前大亮。地理地貌和植被于大地的呈现,常常使得她有种虔诚的感动,一如眼前的原始雨林,它所现的面貌气息,注定有种神话所现的源自远古旷远的神秘苍茫,她迷恋于这种苍茫中的历险和探索,一如在溟水幕下的海底丛林里穿越。初春的阳光从杉木直冲云霄的顶部泼洒下来,落在疏朗的毫无枝节的茎秆和草地上,光斑和阴影间成斑驳的图案,令人愉悦。那时,樱花梦幻的花期已过,枝头的苍绿和四围高耸的乔木新绿形成落差,相对樱花树短暂的花期而后漫长的沉默寂寥,她更爱苍劲挺拔的银杏和杉木。秋季到来,建筑落在几棵红枫黄杏的斑斓以及乔木的疏朗苍翠中,真是如诗如画。威廉在世时,偶尔来做客,威廉和埃萨还带她(后来洛夫也常一起)到林子里去采蘑菇,那是在一片橡木林里,老树根部一截高及腰部的厚实的绿苔,从树头和根须蔓延到外围,四处显现此起彼伏的绿色植被,宛似海中斑驳的绿洲,油汪汪地亮。落叶极厚,满地焦黄,地上零星落着乳头般的绿色颗粒,蒂状口,环口处裹鼓凸起密集颗粒的包皮,那是橡木的果子,如同松子。弯腰捡拾时,见圆圆的黑灰色脑袋鼓凸于积叶间,轻轻压下会落下指印。果然是蘑菇!扒开厚实的落叶,即泛起一股潮湿的、混杂枯叶泥土及蘑菇的腥甜气息,蘑菇挺立其间,黑灰的圆脑袋下、菌柄壮硕显眼。威廉说,离那里不远处的一片林子,常有羊群牧放林间,在那里通常可找到口蘑。于是,他们就水洼一样走过及踝积叶的橡木林。林间奇静,倒是脚步起落间,随脚纷飞的黄叶伴随嘶嘶嗦嗦的节奏声响,使得他们的步行显着一种跋涉的探索的愉悦。松鼠野兔四下出没,水洼里野鸭成群觅食,它们和街市上随人脚步的海鸥鸽子一样不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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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甚至发现,曾经,少年时父亲呈现给她的生活,正一步步向她走来。她不明白,自己迷恋自然的品性是来自天然,还是受父亲影响所致。小时候,父亲示予她的,无不与自然紧密相连。比如,父亲把她带向大海,在那里,她见识水母海葵和鱼类种种;而在原野和林地,父亲指点她认识植物鸟、蝉及青蛙的歌唱。这一切,在后来的城市生活里消失殆尽了,而今,一切又在她置身的天国一样的自然里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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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听传威廉家有个海洋博物馆,还以为是真,其实,是埃萨卧室一隅私设的“海洋艺术”收藏,和威廉收藏的标本化石不同,埃萨的藏品,除少量的蝴蝶,通通是手工艺人编织的海洋精灵,比如,用无数红色笔尖拼出的海胆、以细红条砖拼出的各种章鱼、对开剖切的鹦鹉螺、以多彩铜丝编织的水母群,海葵,乃至美杜莎的头颅……真是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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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艺术并非来自人类,而源自自然。米歇尔的话没错。而这些手工艺者,成了自然的记录者。昨晚,她又来信,寥寥两行,用的是古典的语句语序,短促而暧昧,初读懵懂,往后,即得晓悟,不禁激赏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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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未现,梦里呢哝。忽见杈间盘一海葵,蕊丛华生,初露如珠;又似玫瑰含苞,蒂茎如莲子,皱褶层叠。如蚌的口碗、蓓蕾对开,状如春蝶,这微启的魔法书页哟,待我好生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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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恋爱了?她在心里问自己。又想起曾经和她游历北欧海底雨林的情景,那一程,真是如临仙宫,一切令人迷醉:古树苍劲,鱼群落叶纷扬,水母如蘑菇似飞伞,在丛林和藤蔓间飞翔,蓝色的幽光,晶莹璀璨。她说她不喜做鱼,而愿做一朵水母,比如,狮鬃或火焰。她们蹬着蛙蹼浮游水宫,恰似两条梭子鱼,又似两线海鳗,匍匐洋流,见那珊瑚礁上,壮硕的蚌绽放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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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人体艺术,竟不是长在人体上。她赞叹且遗憾。戴着水镜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格外修长挺拔的体形,紧裹在黄白与黑为滚边的蓝色蛙服里,那样子,不像她喜爱的水母,倒像一线性感的海蛤蝓,滑溜溜的,鲜亮而诡异。她打趣说,有时候恨不得就做个海蛤蝓(海蛤蝓,腹足纲软体动物,雌雄同体),雌雄随机,雄性的蛤蝓来访,她是雌性,雌性的来访,她又是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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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的来信并不频繁,据知,除了哲学,她对海底生物以及陆海植物的研究,也正是白热化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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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书稿的整理渐近尾声,一如汹涌的浪潮正逐渐淡去,露出波光潋滟的滩涂水洼,日子好不宁静惬意。樱花、风信子海洋郁金香,正开得如火如荼,香气自洁白的百叶窗缝隙氤氲而开,某种发生了化学反应的物有了致幻的效果,使得人迷醉。便是在这斑斓的春日,他们尽情地享受欢爱。曾经,在漫长的流徙辗转的岁月,她在风尘仆仆的路上忘记了自己,她甚至在一次远算不上恋爱的绝望中黯然神伤,形容枯槁,甚至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漠视自我性别,从而,男人在她眼里也全没了性别,和他们的交往,跟和女人交往没什么不同,真正的雌雄不计,谈得来的,全是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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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种叫爱情的东西出现,一切竟是如此不同。这种在氧气中发酵的化学物,比夜雨清纯,比甘露甜蜜,甚至,能使枯树抽出枝条,能使化石、标本一般的花瓣复活并重赐灵性。那是他,一个无微不至的温柔男人,他探索谜题一样,在她身上寻找脉冲,并一次次把她点燃……间隔地,便听到她的又一轮啸叫,清晰,敞亮,不可抵挡,那声音光一样从遥远的地平线逐渐逼近,抵达他的耳郭脏腑,如凯旋者的啸啸马嘶,又似初婴落地时的惊啼,带着盘古开天的霹雳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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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除约46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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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们平静美好的生活将要开始。如米歇尔和兮亚所说,她得尽快开始自己的创作了。她有个直觉,和洛夫生活的开始,将是她重要作品创作的开始。这样想着,她对未来充满期待。便是在这心境里,她写下两篇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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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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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为夜,光为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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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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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已去,光正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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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写下几行字,是此刻夜去昼来的心境。仿佛回到创世之初,一切如此澄明,如此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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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彩蛋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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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点的钟在敲响,有孩子的人家,清晨的花园里布满彩蛋,“那是教堂的大钟撒落下来的。”大人说,新日的喜悦洋溢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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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终于又回归于我,之前中断的小说得重新进入,经历了漫长的几年之后,心里又有了新想法,也许得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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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威廉为我创建这个书的宫殿,一个“精魂宝血的藏库”(威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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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总是充满鲜亮光华,当春阳的光辉照耀平原,那时,碧绿的原野将五彩缤纷,孩子们喜悦如天使,复活节的彩蛋啊,年年岁岁,送走童年迎来新生。记得那年埃萨说起威廉驾驶飞机在原野播撒彩蛋的情景,真是恍如昨日。而今,樱花的如火如荼之后,苹果和梨也花满树冠,于三月春光里、如烟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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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到荷兰的小镇去,一路新绿压枝,繁花满目。过境时,一阵烟雨纷飞,又非雨非烟非雾,笼罩伞状的果树花冠,漾着毛玻璃的清冽,遇着阵风时,那花冠上摇曳的烟雨便“哗”地幻成雨幕。春的生机,多么蓬勃!我爱这原野,这一马平川!偶有丘陵起伏,那是凡·高画上的田园:绿毯繁花,民居栅栏,麦浪花田。外出度假的人家,房车后拖着水上飞机、钓具、帐篷和箱形马车(运输马匹的车厢),倒不拥堵。在一个卖竹子的店铺,我们选了三丛中国的竹子:两丛碧绿,一丛赤黄。之后,又买回两棵梨树、矮牵牛和玫瑰等多种花卉,心里甚是愉悦。之前,威廉一家留下的植物真是不少,不过,为了色彩的斑斓,还是决定做些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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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一到,家家户户,前门后窗,花篮坛子,水仙和郁金香的鲜亮照亮行人的眼眸,前门后院的花园也变得繁忙起来。园艺店的工具令人喜爱,它们早已不是农耕时代的笨拙粗朴,而是农业艺术化时代艺术的设计和雕琢。看那锄头铁锹、草叶剪子、树枝剪子、泥土耙子、草叶耙子、梳草耙子(用于定期梳理草地,以把枯死或过于密集的草屑排除,这样利于草被的生长美观),它们被赋予工艺品的格调,赏心悦目。它们和我记忆中的农具是那样的不同。在寒冬雪漠里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土地,似乎还有点睡眼惺忪,春阳温吞绵软,要等泥土醒透酥松,是需要些耐心的。不过,栽种果树倒是时令。这些天,我们栽了果树和花。计划过些日子,再在花园后部两丛篱墙间的菜园里,分片种下土豆、玉米、草莓、芹菜、南瓜、沙拉菜、黄瓜、香瓜、抱子甘蓝和各种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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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林中湖泊一片啾啾之声,甚是欢腾,和城市上空致幻的海鸥欢鸣无异,怎么会有海鸥到森林中来呢?禁不住这淋漓的欢畅,就穿越丛林而去,果然就见不大幽蓝的湖面雪白点点,四围灌浆返青的灌木丛间盘旋着追逐的鸟群,正是海鸥。而天鹅一反往常,它们栖息在湖中绿洲,一如酣睡,无声无息。常日里,它们可是擎着长长的头颅浮游水面,鸳鸯一样成双成对地觅食游玩呢。听游人说,海鸥是沿着通海的河流到了陆地,它们在这里发现更充足的食物,时逢春季,怀春的鸥鸟到这里来栖息交欢,难怪追逐厮杀如此之烈,它们盘旋在湖面和岸边丛林,啾啾而嘶,尖锐而欢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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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在船旁扎下锚钉、支起帐篷,曾经的庭院依然。那么,春夏两季,我们的餐厅就设在花园帐篷里了,甚至读书、写作。有朋友来了,这里又是野营烧烤的地方,啊,我爱这生活,这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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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鸟的到来,始于我们迁徙之际或者更早?也许它们之前就一直是威廉家的成员,它们一直守护着这个老宅庭院。它们每天出现的时间和姿态一贯无异,通常是在早餐的面包果酱摆上桌面、咖啡还没来得及煮的时刻,抬头一看,它们正栖于邻居烟囱一端,或者一旁的塔松上。建筑的屋顶在蓝天里高得有些虚渺,那烟囱像儿童工笔画上虚构的几笔划痕。想必那红砖房里的主人从来不生柴火,否则炊烟袅袅热浪冲天的柱口,啾啾鸟儿是待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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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季,雪被皑皑,然雪被面上极为平坦,把剪成颗粒的面包撒下,霎时,雪被上现出一圈密集的小黑洞,麦色的面包屑全然不见了。洛夫于是找来雪铲,把积雪除开,让鸟的食台露出,再撒上鸟食,而后绕到门帘后,屏息等候鸟们的光临。这寒冬雪国里的一幕,让我想起少年闰土雪地捕鸟、月夜刺猹的生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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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的来历,成为我的好奇。它们是海鸥,还是鸽子,有点分不清。街巷酒吧、公园广场的鸽子,如绕膝孩童,为候半片面包一粒奶酪而在游人吃客间绕膝驻足。我家的这些鸽子不同,它们坐在高高的烟囱上,一点声响也没有,直到早餐之后,主人把面包剪成颗粒撒在庭院中央的鸟食台上,它们才从烟囱上展翅飞起、落下,款款而来。它们体形圆润,羽翼光亮,猫头鹰一样的头颅和眼神,和鸽子近似。于是想起埃萨的日记来,那厚厚的记录,带着砥砺中的伤痛,却有深思的彻悟。卡尔走后,鸽棚逐渐残败,玛丽亚也老了,为免“予羽谯谯,予尾翛翛”的局面,她打开鸽棚,让鸽子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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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它们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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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来,我们总是屏息不动,生怕惊动它们。它们在篱墙上追逐、跳跃、飞旋,那体形稍大且壮硕的雄者,追逐着娇俏玲珑的雌鸽,逐渐地,雌鸽不再抵抗盘旋,允许雄鸽接近,于是,奇迹发生了:它们的喙,像两支互相敲击的钳子,频繁地击打在一起,而后,雄鸽跳到雌鸽背上,朝她尾部如蜂蜇地一扎,完成了它们的交欢。鸟和人类一样,一旦有了爱情,就急于筑巢了。墙边那棵针叶常绿的塔松成为首选,它们在茂密的里层踩了好一阵子,踏出一个岩洞状的地方。几天来,雄鸽频频外出,每次回来,长长的喙总钳着枯干的树枝或麦秆,而雌鸽则在树巢里踩窝,把雄鸽叼回的麦秆和树枝垒砌爱巢……这个发现令人欣喜。原来,动物和人类真是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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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曾经中国的家,那篱墙树梢上群落的鸟们,它们现在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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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节于植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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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删节另篇日记20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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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沉浸于日子的惬意。那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发生在书稿寄往出版社不久。威廉的《双桅船》,竟然就藏在那艘老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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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自责之前迟迟没有读到埃萨末期的日记,或者,到了后期她的阅读已是一目十行的失却耐心,甚至索性不读而只是机械地打字,以致忽略细节。直到今天重读这篇日记,才被这个意外惊醒。循着日记所说,果然,就在船楼那块波希米亚的毯子底下,找到了地砖一样码放的书!按埃萨所说,书原来是绑扎成捆的,那么,眼下的样子,必定是埃萨铺排的结果了。数了一下,有25本之多——那么,它们就是威廉曾经在英国寻索的所得?洛夫同样感到吃惊,苏语为寄出不久的书稿一度失措,不过,洛夫认为没有必要,那是说,威廉的这部著作自此有了两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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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反而好。”洛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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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威廉的这个版本,下来得好好读,看看和他们的版本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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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春一过,就得开始准备迎接朋友们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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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洛维夫人说,她要亲自去买花。她想起伍尔芙小说里的这一句。是呀,哪怕花园里花团锦簇,依然是要去花市的,她不愿意剪掉院里的花做插花,它们真正的美是在枝头上,一如蚌壳,她的美是在水盈盈的海底岩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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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16年8月第4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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